“甜野男孩”丁真眼神澄澈,鼻梁高挺,“直接捕获了姐姐们的心”。(人民视觉/图)

一定要见到丁真。请假赶到四川理塘县的第一天,22岁的汉服爱好者李玟花了700块钱的包车费,奔赴丁真的故乡然日卡村。

为了给丁真留下好印象,12月1日到达理塘的李玟,穿着从广州带去的汉服,在零下5摄氏度的气温中,等候在丁真可能出现的地方。
她漫步在丁真放牧过的草原,远眺丁真凝视过的格聂山。但可惜丁真并不在村里,李玟只能和丁真的舅舅以及丁真的小马“珍珠”合影。
2020年11月11日,摄影师胡波为藏族小伙丁真拍摄的一段10秒钟视频,在抖音上收获了200万的点赞量,这个数字是胡波其他作品点赞量的400倍以上。
视频中,20岁的“甜野男孩”丁真眼神澄澈,鼻梁高挺,左耳上的藏式耳钉随风摇摆,微笑时露出的虎牙,“直接捕获了姐姐们的心”。
一场“政府造星”活动就此开始。当地的国企理塘县文旅体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理塘文旅”)迅速与丁真签约。在丁真之后的每一次露面中,官方的工作人员都低调在场,那些没有经过授权的拍摄均会被安保人员及时制止。
“国庆周”之后,理塘县文旅局的工作人员已经做好迎来“丁真周”的准备。在理塘的中心景区仁康古街里,每一位旅游从业者都清楚,成为国企员工的丁真,背后是政府在站台。
但没有一个人说得明白,这场声势浩大的“造星”活动是如何开始的,又会以什么方式结束。连签约丁真的理塘文旅总经理杜冬也说不上来:“掉下了一条大锦鲤,目前只能说我们把他接住了。”
1  “想不明白”
位于四川西部、青藏高原东南缘的理塘,有多个标签:仓央嘉措向往的地方、318国道上的重镇。
海拔4014米的理塘被称为“世界最高城”。冬季大雪纷飞,氧气稀薄,很少会有人选择在这个时候前来旅游。
如今,对于那些执意冒着严寒前往这里的游客而言,理塘可以直接等同于丁真。
已经退休的藏戏团长亚中阿郎,家住理塘核心景区仁康古街。他会将大把的时间花在家门口的咖啡馆里,烤着火,一坐一整天。11月中旬以来,亚中阿郎时常从咖啡馆的窗户往外看:“今年的游客怎么一天比一天多?”
2020年12月4日早上,博物馆讲解员洛绒在理塘的街道上“看到了两辆劳斯莱斯,一辆奔驰,还是敞篷的”,“除了来找丁真,还能来干啥?”洛绒笑着说。
丁真走红后,KADHAK品牌店的老板娘珍马,一天之中总会被四五拨游客询问:“丁真在哪儿你知道吗?”
相比之下,李玟则幸运得多,在理塘的5天,她最终获得了一次与丁真合影的机会。
出发前,李玟在微博“丁真的超话”里碰上了另一位粉丝周莉,两人相约在理塘碰面。她俩都把丁真称为“真真”,也都把丁真的照片设置为手机锁屏。不过,从事教育行业的周莉在“体贴”上略胜一筹:担心丁真的皮肤冬天会干裂,她还专门给丁真带了润肤乳和润唇膏。
寻找丁真的过程中,两人都穿上了汉服。
直到这时,李玟才意识到,自己与理塘多么“有缘”:她的百褶裙上,绣着一只仙鹤,这与理塘上一张“文旅牌”仓央嘉措的诗句遥相呼应:洁白的仙鹤啊/请把双翅借给我/不飞遥远的地方/只到理塘就回。
终于,当地文旅部门的一位女性员工被李玟和周莉的热情所打动,在丁真拍摄宣传片的间隙,给了两位粉丝一个合影的机会。两人到了丁真跟前,紧张得手机差点没拿稳。李玟一个劲儿地和丁真说“照顾好自己”,丁真看起来听得似懂非懂,笑着回了很多句“谢谢”。
虽然只有5分钟,但李玟觉得这趟“来值了”,拍照片的手机,被周莉调侃:“早已超过它原本的价值。”
局外人难以理解粉丝对偶像的爱。与丁真合影的当晚,两位粉丝听说丁真还会在仓央书房直播。两人不顾高原反应带来的心慌胸闷,小跑到直播地点。安保人员担心周莉感冒:“明天中午再来看,到时候我答应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周莉担心安保人员食言,记下了他的电话,“明天中午看不到真真,你可是要负全责!”
理塘当地人想不明白,“一个丁真是怎么带火理塘的?”
2 国企签约
丁真到底怎么火的?捧红他的胡波也说不明白。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胡波都在用镜头收集藏地人民的微笑。2020年11月11日,这位云南籍摄影师原本要去拍摄丁真的弟弟尼玛。尼玛没拍到,却在其舅舅家,碰上了去吃饭的丁真。
在胡波的眼中,丁真是一个害羞的男孩。4年前因扶贫工作结识丁真的国企员工葛先生,还记得丁真:“见到女孩会害羞。每次路过丁真家门口,他都会邀请大家去吃饭。”
胡波没有想到的是,这段仅仅10秒钟的视频,除了收获百万点赞之外,还创造出一个新词“甜野男孩”。
李玟从注意到丁真的第一秒起,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只会红一周的普通网红”。纯粹、干净、甜野,丁真满足了“姐姐粉”对一个天真弟弟的所有幻想。
在理塘文旅,杜冬的同事最早发现了丁真的视频。后来,杜冬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自己一开始只是想“拉丁真到县城拍点视频,一旦被人签走,以后要拍还要花钱”。
当时,县里一位领导嘱咐杜冬“不要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国有企业应该有担当”。
这名领导向杜冬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如果让丁真自己搞的话,“肯定会被人签走”,最终可能因为实力不足以支撑,沦为“搞笑”或“为很便宜的事情出卖自己的形象”。
于是,杜冬马上向当地相关领导打报告,希望能与丁真签约。据理塘县文旅局副局长毕雪松回忆,当地还专门就“如何保护好丁真”召开了一个会议,“县里相关部门的领导基本都出席了”。
11月18日,理塘文旅与丁真签约。月薪3500元,包含五险一金,直播收入扣除必要成本后另算,丁真由此成为理塘文旅的第二十三号员工。
同时,理塘文旅还与丁真签订了代理合同,为丁真争取包括著作权、肖像权在内的相关利益,杜冬称,这是为了“帮助丁真规避可能的法律风险,实现‘双赢’”。
随后,丁真与小马“珍珠”的视频也火了。不太会说普通话的丁真,错把小马的名字叫成自己的名字。“这是我的小马,丁真,我是……”发现错误之后的丁真开怀大笑,真实、可爱的模样,再次撩动了网友的心。
“甜野”丁真就这样成为了“流量锦鲤”。在一次采访中,丁真随口一提“最想去的地方是拉萨”,结果引发“抢人大战”,西藏、青海等多地的文旅官微和官媒,纷纷“邀请丁真来我的家乡”。为此,微博号“四川观察”还特地发布博文,强调“丁真的家乡在四川”。
3 “造星”还是“保护”
签约之后,丁真变得很忙碌。
按照计划,丁真会暂时在仓央嘉措微型博物馆上班。他需要配合接受采访,拍摄镜头,有时公司还会为丁真安排直播。除去以上“工作”,丁真每天还有一段封闭式的学习时间,课程内容为汉语、藏语和公共关系。
丁真在理塘的每次露面,像明星而非国企员工。远道而来的女粉丝们在周围双手摩挲,哈气等待。博物馆官微特地声明:粉丝们要注意防冻,而来套近乎的“网红”,希望“相忘于江湖”。
官方对丁真的投入,也是任何一个普通国企员工都无法企及的——3名老师,1名负责安保工作的人员。在采访较为集中的场合,理塘文旅一位副总,以及当地文旅局的工作人员,都会全程陪伴。
12月5日的直播中,当地马场老板干脆送了一匹曾获过奖的赛马“青龙”给丁真,理塘马术协会还给丁真安排了教练。
作为“丁真背后的男人”,杜冬也付出了大量精力。
为了与记者见面,杜冬12月4日早上从成都出发,驾车9个小时到达理塘。处理完公司事务后,晚上10点接受采访。
杜冬对丁真的关注已经超过对自身的体察,他更多的情绪变化,是“生怕没有接好丁真这个大锦鲤”的“一步三惊”。
这在侧面也反映出理塘县政府对丁真走红的看法:零经验,没有可参考的样本,一种对不确定事物的焦虑感在政府内部蔓延。
部分领导觉得丁真太火了,需要降降温;也有干部担心,热度的风口会转瞬即逝。
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理塘县委负责人,起初对丁真现象有一个预判,“能火一个月已经了不得了。”没想到的是,这把火越烧越旺,截至12月1日,丁真在新浪微博上贡献了32个热搜,平均一天一个以上。
在这名负责人看来,到目前为止,当地政府为丁真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而非“造星”。
该负责人尤其担心丁真被资本“反噬”:“藏区这样的例子很多,有小伙子出名了两三年,过气之后被公司抛弃。回到家乡,邻里之间少不了闲言碎语。”
“保护”的手段逐渐升级。12月2日,理塘文旅发布声明,通过非法手段拍摄丁真生活影像并上传网络,影响其生活及个人隐私的行为,将会被追究责任。在此之前,杜冬明确表示:暂拒一切综艺邀约。
实际上,除了少数被授权的媒体可以直接采访丁真以外,其他媒体和游客碰到丁真时,都不被允许拍摄视频。
胡波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了官方对丁真的“过度保护”,他在另一个自己拍摄的丁真视频中,发现被“无缘无故地限流了”。申诉时,胡波特意强调自己“征得签约公司同意发布”。
丁真走红后,理塘官方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与丁真相关的所有活动,都要在当地宣传部、文旅局和理塘文旅之间不断协调。
有机构想让杜冬“答应一个小事”:让丁真在某平台注册账号。杜冬却态度坚决:需要以文件的形式呈批,并拿到相关会议上讨论,“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4 贫困县的旅游梦
丁真的走红让人想到另一个忽然爆火的“天仙妹妹”。
2005年8月,杨军发布帖子《单车川藏自驾游之:惊见天仙MM?!》。一个月之后,四川理县政府聘请天仙妹妹担任形象代言人。据当时的一项网络人物评选,“天仙妹妹”以44%的高得票率荣获冠军,力压李宇春、言承旭等人。
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姬德强认为,与当年BBS时代不同的是,丁真的出圈与后疫情时代的背景密切相关。“疫情压抑、积攒了包括旅游在内的、现实世界的流通性诉求,且隔离状态下网络流量也在显著增加。”地处“远方”的丁真,恰好伫立在这个时代的风口。
“外面的世界很大,但我还是最爱我的家乡。”游客很少会被丁真的这段话所触动,在他们眼中,理塘是由风、马、岩石和荒原组成。
高寒缺氧的理塘曾是国家扶贫开发重点县,2020年2月才脱贫摘帽。2020年前三季度,当地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8415元。
这样一个贫困县,在2016年就提出,要把旅游发展为“主导和支柱产业”。
当面对丁真这样“一条从天而降的锦鲤”时,当地不遗余力去“捧”或去“保护”的心态并不难理解。
毕雪松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理塘的区位优势明显,“318国道横穿而过,格聂神山、长青春科尔寺、仁康古街等著名景点正在逐步串连成线。”
但理塘的劣势同样明显。全县只有七万余人,且中心城区人口密度极高,往城郊走,打车可能都会成为一个问题。到了旅游淡季,从亚丁机场前往114公里外的理塘,还需要花400块钱包车。
对于那些劳动密集型产业而言,4000米的海拔具有“劝退”效果。目前,理塘只有3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更重要的是,在环境自愈力较弱的高原发展工业,需慎之又慎,“高原上挖的一个坑,十多年过去了,还像是昨天刚挖的。”
理塘县委负责人向南方周末记者表达了对今后发展的期待:“如果理塘的游客数量达到300万,那么除去老人和小孩,每年单是接待游客,就可以解决所有人的就业问题。”但实际情况却是,2019年,理塘接待游客人数只有110万左右,远不及隔壁的稻城县三百五十余万人次。
事实上,在理塘县从事文旅行业的人看来,理塘一直在与稻城“暗中较劲”。
从事宣传工作的梁敏,还记得上世纪90年代县里举办赛马节的盛况:千余顶白色帐篷在草原上连绵不绝,“卖小礼品的、卖小吃的,就连空气都是跳动着的”,其中不乏BBC等众多国外媒体的身影。
但是,由于特殊原因,从2007年起,官方的赛马比赛暂停了十年之久。
在这遗失的十年之中,稻城县迅速崛起。2019年,稻城县旅游综合收入近40亿元,而理塘则仅有12.18亿元。
心有不甘的理塘,为了把多年落下的差距追回来,在旅游上下了很大功夫,投入“血本”建设人文景观。2019年,当地国资委邀请国内外专家,在勒通古镇策划设计了包括仓央嘉措博物馆在内的8个展馆。
理塘县委负责人对南方周末记者表达了他的“私心”:“希望丁真能成为打开冬季藏区旅游的一个契机”。
5  “气喘吁吁”
杜冬想让丁真成为“理塘的一双眼睛”,“让理塘看到外界,也让外面的人看到理塘。”
“丁真”却在不可控地转变为一个符号,任何与“丁真”相连的事物,都被赋予了爆款的潜质。
然日卡是丁真生活的村庄,位于格聂神山下,一度被政府考虑作为发展旅游业的重镇。眼下,直播风气已经在村里流传开来,无数的人开始模仿丁真拍摄“行走着微笑”。
丁真的弟弟尼玛,那个当初本应该被胡波拍摄的藏族小伙,也成为直播中的一位弄潮儿。他正尽情享受到哥哥丁真带来的红利:在一次直播PK中,为了让尼玛赢得胜利,丁真的粉丝们火速刷屏:“嫂子来了,别怕!”
流量开始解构丁真,在网友的眼中,每天直播的丁真是在“被迫营业”,那些丁真大笑的时刻,被网友制作成“终于下班”的表情包。
在这样的解读下,丁真的世界产生了更为丰富的意义。丁真的舅舅、弟弟,包括理塘每一个尝试直播的藏族同胞,都在让豆瓣小组“下则通村喜剧人”的成员成为“文本盗猎者”。小组成员将舅舅的视频片段重新拼接,并配上日韩可爱风格的背景音乐,直言“舅舅玩雪好像日韩剧的女主”。
姬德强始终认为,丁真的火爆符合流行文化和粉丝文化的基本特质,“与其说丁真火了,不如说流行文化捕获了丁真。”
当地政府稍感欣慰的是,近期对理塘的搜索量猛烈攀升,达到国庆旺季时的4倍。但丁真带来的流量如何转化到每一个理塘的景点上,还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在仁康古街的核心区域,丁真有可能出现的博物馆、藏式民居或者转经道上,都聚集着大量游客。他们蜷缩在古街的咖啡店里,若不是听到窗外嘈杂的声响,没有多少人愿意冒着小雪、寒风和难以躲避的高原反应,细细观赏每一个让理塘人引以为傲的景点。
小镇对“丁真红利”的承载力,让杜冬喜忧参半,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还好丁真是在旅游淡季走红的”,如果事情发生在理塘旅游的旺季,“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情况”。
几个原本已经关闭的博物馆,因为游客的增多,匆匆开放。几天前,一位从北京去的游客突发高烧,让整个县政府的领导班子都“紧张得不行”。
丁真给理塘带来的流量红利,开始让理塘“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