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葡萄酒圈,“生物动力法”是个非常流行的话题,在保护环境和生态平衡的呼声日益高涨的今天,越来越多的酒庄开始反思工业化的酿酒,于是转而采用有机或生物动力法来管理葡萄园。这二者之间,生物动力法的争议更多一些。

大多数人对生物动力法知之甚少,关于它的科学研究还不够多;而另一方面,宣称自己使用生物动力法的酒庄总是能多吸引到一些关注,因此许多人觉得生物动力法就是酒庄的“财富密码”,只是现在流行的营销概念。再加上生物动力法的一些做法让人感到很玄幻,今天,我们就来细说一下生物动力法究竟是科学还是玄学,业内的反对者和支持者又分别持什么样的看法?

生物动力法是一套创造及维持土壤生命能量的体系

概括来说,所谓的生物动力法是一套创造及维持土壤生命能量的体系,认为土壤是植物生命的根本,通过有机物来保持土壤的生命力。

说到生物动力法,不得不提鲁道夫·斯坦纳(Rudolf Steiner),也就是现在人们口中的“生物动力法之父”。

鲁道夫·斯坦纳(1861-1925)

1924 年,斯坦纳在奥地利应某经营农场的伯爵之邀为农民们举行了 8 场讲座,针对当时农业上滥用化学药品和化肥的问题,提出了一些理念,这些理念为后来的生物动力法奠定了基础。斯坦纳的理念反思了当时盛行的化学农业,反对使用会破坏土壤的化学制品,虽然这些观念现在看起来很平常,但是在当时可以说是非常大胆而超前的。

实际上,斯坦纳并不是农学专家,也并没有种植过葡萄园。他本人的研究领域是“人智学(Anthroposophy)”,它假定存在一个客观的、理智上可以理解的精神世界。

生物动力法后来被许多人视为人智学在农业上的应用,但其实斯坦纳在讲座上提到的许多观念更像是哲学或者宇宙观,而不是实际的种植方法,他甚至可能都没有听说过“生物动力法”这个词,在他死后很多年,他的追随者都一直在研究他的理论在农业上的应用。现代农业范畴中的生物动力法,其实很多做法并没有延续斯坦纳的学说。

《生物动力农业与园艺》

真正让生物动力法走向大众的是埃伦弗里德·菲弗(Ehrenfried Pfeiffer)。1938 年,菲弗出版的《生物动力农业与园艺》(Bio-Dynamic Farming and Gardening)一书阐释了生物动力法的原理。可以说,埃伦弗里德·菲弗才是真正的“生物动力法之父”。

生物动力法的重点在于强化植物本身的生命力

生物动力法跟有机有许多共同点,比如都不能使用只能解决表面问题却对土壤产生更大伤害的农药和化肥,以及各种除草剂和杀虫剂。

不过在理念上,生物动力法将植物视为一个生命体,将植物与土壤视为一个整体,所以种植的重点在于强化植物本身的生命力,而不是外在看起来是否健康。如果植物染病了,那并不是植物本身的问题,而是环境,特别是土壤出了问题。也就是说,生物动力法的处理方式更加全面,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生物动力法的实践者相信,生物动力法能够恢复土壤的肥力,增加生物多样性,提升植物本身的抗病能力,并最终建立一个更平衡的生态系统。

这和我们不能一生病就使用抗生素,会削弱免疫系统是一个道理:除草剂、杀虫剂还有其他各类农药的使用只会削弱土质。这不仅治标不治本,还后患无穷。

目前,世界上的生物动力法葡萄酒认证主要有 2 个:Demeter 和 Biodyvin。前者使用较多,是针对整个农业生产活动的认证,而后者只针对葡萄酒。大家熟知的许多名庄都是 Biodyvin 的认证成员,比如勃艮第的罗曼尼康帝酒庄(Domaine de la Romanee-Conti,简称 DRC)、乐花酒庄(Domaine Leroy)、勒弗莱酒庄(Domaine Leflaive)和波尔多列级庄庞特卡奈(Chateau Pontet Canet)等。

申请生物动力认证的前提是:必须已经拥有或者正在进行有机认证。有机是生物动力法的基础,用生物动力法耕作的葡萄园首先要有机种植,在此基础上,生物动力的标准更严苛,比如:虽然生物动力法允许使用硫酸铜溶液对坑霜霉病,但限制标准更严格,每年每公顷葡萄园仅可使用3kg铜,是有机种植法标准的一半。

普通酒、有机酒、生物动力法和自然酒的种植和酿造标准。

除此之外,生物动力法还有一些特殊的做法,比如:生物动力制剂。生物动力法一共会用到 9 种制剂,编号500到508。生物动力认证也要求酒庄在需要时使用这些制剂。最常用的500制剂是将牛粪装入牛角中,于秋天埋入土里进行发酵,来年春天挖出,加水搅拌数小时来激活,然后喷洒于土壤上,只要约100克就可以强化1公顷的葡萄园,用于增强土壤中的微生物活性,刺激根的生长。

另外几种生物动力制剂主要材料是石英、甘菊、刺荨麻、橡木皮、蒲公英等等,保存时会用到各种动物的内脏,比如鹿的膀胱、牛肠、猪牛羊的脑腔、牛肠衣等等。

生物动力法的“玄学”部分

斯坦纳之后,他的一些追随者开始从种植经验中归纳出可实际应用的种植法,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德国农学家玛丽亚·图恩(Maria Thun)编制的《生物动力种植年历》。这套年历依据的是占星学,以月亮在十二星座间的运行为准。在天文学上,以太阳为中心,地球绕太阳所经过的轨道就是“黄道”,黄道面上恰好每30度内就有一个星座,这就是人们熟知的“十二星座”。生物动力年历是以月亮进入宫位为准,而非太阳。玛丽亚·图恩认为,每当月亮进入一个宫位,这个星座的力量就会通过月亮传到地球上。比如,火象星座射手、白羊和狮子座,对应于植物的水果或种子,月亮进入火象星座的日子就被称为“果日”,最适合采收葡萄,此外土、风、水象星座分别对应“根日”“花日”“叶日”。

玛利亚·图恩编制的《生物动力种植年历》。

当然,实际上实行生物动力法的酒庄也不一定会完全遵循这套年历,比如有时酒庄的采收期要持续一两周,无法在 2-4 天的果日内采收完,难道还要等下一次果日吗?那葡萄早就过熟了。

许多生物动力法的支持者都相信,宇宙中所有的事物,包括天体的运动,都是相互联系、相互影响的,比如月亮的位置会引起葡萄藤中树液的上升与下降,类似月亮对潮汐的影响。有些葡萄农还会认为月亮的盈亏也会对农事有影响,他们会尽量避免在满月时剪枝,以免损害葡萄藤的“元气”。

很多对生物动力法略有了解的人,尤其是相信科学的人,都会感到矛盾:一方面不认同对生物动力法“伪科学式”的解释;另一方面,许多世界上最好的葡萄酒却都是通过生物动力法种植和酿造的,许多伟大的酿酒师也都是生物动力法的践行者。

生物动力法的反对声浪

葡萄酒博主约书亚·邓宁(Joshua Dunning)发表过一篇名为《生物动力学的问题:神话、骗术和伪科学》(The problem with biodynamics: myths, quacks and pseudoscience)的文章,邓宁指出生物动力学的诸多问题,包括生物动力学之父斯坦纳的种种“黑点”,斯坦纳确实是一个非常有争议的人。

生物动力法网站上提供了如何搅拌制剂的说明,他们建议将制剂搅拌一个小时,不仅为了溶解物质,更重要的是要“释放出其中包含的生命力”。各种繁琐的步骤导致成本比有机种植法高很多,但是目前并没有研究证据表明使用生物动力制剂的土壤和使用有机堆肥的土壤之间在主要指标上有什么显著差异。

邓宁认为,许多生物动力法支持者都是证实偏见(Confirmation Bias,指个人选择性地回忆、搜集有利细节,忽略不利或矛盾的信息,来支持自己已有的想法或假设)的受害者,选择性忽略了那些对生物动力法不利的信息。比如,在提到占星术时,有些支持者会反驳说“占星术根本不是真正的生物动力法的一部分”。

以现代科学的视角来看,月亮对葡萄栽培的影响是很容易反驳的。因为月球引力引起了潮汐,所以它就一定也会影响树液、水和其他与葡萄栽培有关的液体?根据牛顿万有引力定律,两个相互作用的物体之间的引力与其质量的乘积成正比,与其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与海洋相比,湖泊的质量都不算什么,因此不能被归为潮汐,就更别提植物的汁液了。

当生物动力法受到质疑时,总有人站出来说,许多顶级生产商都是用生物动力法生产的,这证明了生物动力法的有效性。但影响一款酒品质的因素太多了,还有其他许多变量可能是导致这些酒庄酿出顶级酒款的原因。

“做一个生物动力法的种植者 而非斯坦纳的追随者”

现实中的生物动力法践行者,会脚踏实地地探索真正对葡萄种植行之有效的方法,而不是整天盯着月亮走到了哪个宫。他们会反复试验生物动力法的那些有用的做法,并在看到成果之后进行实践,但不一定会全盘接受生物动力学的那些教条。

世界著名酒评家贝尔纳·布尔奇(Bernard Burtschy)也说:“有些作者轻率地把生物动力法、人智学以及神秘学混为一谈,试图用神秘学狼藉的声名和人智学神秘的色彩掩埋生物动力法。从其创立至今,生物动力法已大有发展,环绕其成功的神秘光环早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科学。”

邓宁发表文章之后,美国俄勒冈州特伦酒庄(Troon Vineyard)的总经理坎普也发表了一篇文章驳斥了邓宁的一些观点。

坎普承认,1925年就去世的斯坦纳有他的局限性,现代农业科学在之后的近 100 年里又有了巨大的发展。而且斯坦纳本人并不是种植者,当时讲座面向的其实是人智学派的农民。现在的生物动力法实践者会更依赖于当代的葡萄种植者的研究,而不是一个过世快一个世纪的哲学家的著作。用坎普的话来说,“你可以做一个生物动力法的种植者,而不要做斯坦纳的追随者。”

斯坦纳的许多观点放在现在看都非常不合时宜,但那是 1924 年。我们不能以现代的思想道德标准来评判古人。

至于为什么选用牛角而不是合成产品?实际上,现在已经在测试合成产品了,素食主义者希望能寻找到牛角的代替品,然而使用合成产品的做法也会与建立自然生态系统的理念背道而驰,这中间总有矛盾之处。不过,既然制剂500的目的是收集培养真菌和微生物,那选用天然材料也非常合理。

现在生物动力法是农业学术界的热门领域,很多农业科学家都投身于了这个领域。在实践者看来,让人感到玄乎的“释放生命力”指的就是真菌和微生物。

邓宁认为生物动力法的各种无谓的操作会造成很高的成本,然而在成本方面,有机的部分其实比生物动力的部分高得多。最大的支出是农场设备,比如除草机什么的,但是这也是有机农业需要的。堆肥的制作不便宜且非常耗时,但是堆肥属于有机而不是生物动力系统。

和时间相比,实现生物动力系统的额外成本其实并不多,真正只属于生物动力法的生物动力制剂其实生产起来非常便宜。最常见的错误想法就是把堆肥(compost)看作肥料,但这不是堆肥的主要功能。生物动力的堆肥和制剂的目的是重建土壤中的微生物族群,它是作为益生菌而非肥料使用的,有了良好的菌根群落,葡萄藤无需添加肥料就可以轻松从土壤中获取所需要的养分。

在坎普看来,月亮的循环更像是一个钟表,而不是什么宇宙的影响。过去的农民根据成功和失败的经验,将月亮的位置当成了时间表,这与中国农历异曲同工。为了酿出更好的酒、种出更好的粮食,任何细微的尝试,人们都愿意试试。

但实际经营一个葡萄园和农场是不可能完全靠月亮的位置,如果到了必须完成某项工作的时间,那他们也不会管月亮当天在什么位置。毕竟,天上只有一个可以完全主导农业的天体,那就是太阳。

很多生物动力法的怀疑者反对的其实都是几十年前那些古早的理念,但只要下点工夫对现代农业的生物动力法稍作了解,就会发现酒农们的实际做法跟那些传说并不一样。生物动力法是一个过程,而不是教条,每个葡萄园都得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获得生物动力认证也只是起点,而不是终点。

迫切需要现代化的生物动力法

精研生物动力法 30 年的圣保林诺酒庄(San Polino)的创立者卡迪娅·努斯鲍姆(Katia Nussbaum)曾撰文表示我们有必要重新定义 21 世纪的生物动力法。圣保林诺酒庄是意大利布鲁奈罗蒙塔希诺(Brunello di Montalcino)产区第 1 个获得有机认证的酒庄,也是生物动力法的积极实践者。

努斯鲍姆在文章中指出,生物动力法迫切需要现代化。斯坦纳当年建构出来的理念,其中一些在现代已经毫无意义。斯坦纳从二元论、占星学等概念出发,通过极度敏锐的直觉将农场视为一个活的生物体,我们以现代的眼光可以将其看作是地球生态系统的稳态的一部分。斯坦纳的理念在有机运动之前,只不过是通过他那个年代和环境的文化和分析工具阐述出来的。而现在我们对植物、生态系统和生物群落、物理、化学、DNA 等各方面都了解得更多。

努斯鲍姆进而呼吁:我们为什么要拘泥于斯坦纳最初的理论?是否能不使用他的原始直觉,而是将其转化为现代语言,来更方便地理解葡萄藤的运作和与环境的互动?

关于土壤中的微生物与植物之间的关系,虽然现在尚有许多未解之谜,科学也没法解释。但只要肯花些时间来了解生物动力法种植和酿造,就能反驳“生物动力法只是营销概念”这种说法。大家争论的核心问题其实是——生物动力法和有机相比,效果是否有明显不同并且更好?